其时群臣雁列，各自执笏簪缨，布满朝班。王昙的声音自藻井上飞chu去，宛如yin雨天的一声雁鸣。殿内静了半晌，他看到王兑跪下稽首，信誓旦旦地说了些什么。王昙被长兄拽着跪倒在地上，臂上被握chu1一阵一阵的剧痛。“逆臣贼子，何世无之。”王兑痛心疾首地，“岂令今者尽chu臣族！”

尽chu臣族。他心中慢慢地念这四个字。尽chu臣族，尽chu臣族。原来血脉至亲，也不过是多么hua稽的一件事情。王昙忽然哧哧地发笑，胳膊给握得更jin了。王兑跪在阶前，皇帝甚是激动地走下来，有什么结果？没有什么结果。他浑shen如同被放逐了似的轻松。

王昙本来没有指望活着走chu台城，却被王嘉一步步地拖了chu来。彼时建康城被围困已有数日，城中百姓各自闭门不chu，他谒台时街上空无一人，王嘉一路cuima，驾着车带他回去时，同样也是如此。他被长兄拽下车来，转入东边角门，时值盛夏，暑气蒸腾，桃李杏hua俱已开谢，惟有垂柳荫nong1，挂chu院墙。比他四五年前离开时，府上zhong的树都长得高大了。

他有些跟不上长兄的脚步，王嘉显然是盛怒，他胳膊上一直被掐着同一chu1，一定已经淤青了。他们一路趔趄着进入王嘉的院子，桓dao才不在院内，只有几个童子守着，一见到王嘉，都吓着了似的让路。进得门内，王昙打yan一扫，大概许久不见，连长兄的房间都显得陌生。转过隔板，便是藤编的衣箱，青玉熏炉，墙上挂着九州舆图，远chu1横着床榻。他站在房前愣了一会儿，背上又被重重地一推，王昙脚下打hua，被拽着胳膊甩到了床前。床榻矮而阔大，青纱帐四面打起来，四条细柱撑着帐ding，向里的三面围着竹篾编的屏风，床里竟还悬着铜镜、宝剑，是取其自察自省，枕戈待旦之意。

王昙伏在床前，慢慢地转过shen来，撑着床沿不动作了。王嘉本来在满屋子地找家伙，偶然一yan，看到他一幅随chu1chu1分的样子，与朝上一心求死之状何其相似，顿时怒冲囟门，两步上前，就要扇他一记耳光。王昙却只笑了笑，抬起tou问：

“阿兄为什么要生气？”

王嘉被这话气得倒仰。忽然一个童子闯进来，哆哆嗦嗦地禀报，“大郎，主人从门前回来，找……”

“gunchu去！”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。王嘉低tou睇着幼弟，听见王兑，王昙脸上的笑容终于也收起来，他听见兄长一字一字地问：

“你不要命了吗？”?

王昙一愣，忍不住又笑了笑，随即被劈面一掌扇在床上。他撑着床褥坐起来，屈着膝盖，昂tou仰脸，长兄的影子打在他的shen上，他笑dao：?

“阿兄忙得不记事，我这条命，几次被人丢进水里。该他的，他给我的这条命，我早已经还给他了。”

?王嘉拉住他的衣襟，一把将他从褥上提起来，王昙依旧太轻，风chui树叶似的在他手上抖了抖。

“那母亲的呢？”他咬牙切齿地问dao，“那我呢？”

王昙气滞声堵，自hou中发chu嗬嗬的气声。王嘉以为他被勒住脖颈，忙松开手。王昙踩到褥上，向后趔趄了两步，tou发挂住纱帐，一tou撞在床屏上，踉踉跄跄地站稳了。一边悬挂的宝剑一阵摇晃，他yan前一白，锵然已ba剑在手，死死地握在xiong前：

“我还给你。”

王嘉面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，只是死死地盯着幼弟。长剑甚是沉重，王昙握之不稳，剑尖向他指着，还在不断地摇动。王嘉迎着剑尖踩上床榻，王昙吓得后退，后背又ding在床屏上，只得握着剑向xiong口收回来。他手脚无力，胳膊向回缩时，双手颤抖更甚，只像是要横剑自刭。

王嘉倏然伸chu右手，一把握住剑刃，立即pi绽血chu。王昙尖叫一声，松脱双手，王嘉握着剑刃将长剑丢去床下，鲜血如飞瀑涌泉般涌chu来。王昙指着长兄的右手，浑shen簌簌发抖，张口未说chu一句话来，劈tou又吃了一记耳光，撞上床屏。只听轰然一声ju响，那三面的围屏终于松脱，坍塌下去。王昙仰面摔翻，咕噜咕噜地gun到床下。

他撞得浑shen酸ruan，touyun耳鸣，脸颊上兄长的血顺着脖子liu下来。他手足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，指着兄长的右手仍要说话。王嘉踏着翻倒的床屏走下来，一脚把他踹翻在地，提着腰带往他shen上打。他右手上血liu不止，才打了几下，王昙shen后的血印便渗过锦衣，shi濡濡连成一片，冷冰冰地贴着肌肤。他吓得肝胆俱裂，几次尖叫挣扎着要起来，带血的掌印又拓在他shen上，到chu1都是。

他拼了命地挣扎，终于握住长兄的右手，双手牢牢地握jin，带着半边shen子都压在上面，不要他动作。再定睛一看，血liu如注，遮盖着剑伤都模糊不清。他疯了似的去抹那血，血是越抹越多，抹到腕上，只摸到肌肤隆起，隐隐louchu一片陈旧的伤疤咬痕。他宛如活生生被雷打了一下，终是崩溃痛哭dao：

?“你叫人来打我吧！叫人来打我吧！阿兄！你的手，你的手啊！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