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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面一树盛放的杜鹃,孙祺并不多看一眼,反而道,“这原本是族叔的宅子,当年他谋夺我爹……我养父的银钱,谁知道最后落到我手里了呢。”
原本余盛见到孙祺的性情,对孙家的情况也多有猜测,如今亲眼确定过,儿子这些年不说锦衣玉养,至少衣食无忧,安心之余,心下却也不免酸涩难言。只是不知,他的养家,究竟是甚么模样。
二人转过一圈,又回到书房,余盛想到,凡事循序渐进,况且内宅多是女眷,也就没有多说甚么。孙祺见他兴致不高,主动与他说起当年事。却原来:
而翁双鬓早星星,膝下儿郎得宁馨。
长忆杜陵怜骥子,不惭周雅赋螟蛉。
自孙祺记事以来,孙家原是游商以生,多做水上生意,沿江两岸,一度无人不知。可孙祺自五六岁上开蒙,聪明伶俐,才能出众,再大些,更是经书精通,游庠补廪。孙老爷见独子这般出众,万千大喜,如何还能行商作贾,误了麒麟儿前程,自此十九家业,统统撂开手去。熟料族弟贪心不足,反施暗算,孙老爷连祖业田产都折去大半,翻年过去,便郁郁而终。孙祺戴孝攻读,上京应考,这才金榜高中。时至如今,当年纠纷,大多也了却了。
余盛听了,唏嘘感慨不提,顺势问道,“也不知你养父名号,日后理应好生祭拜才是。”
孙祺回,“养父自然姓孙,讳虎。”
余盛悚然大惊,急问,“他是哪里人士?”
孙祺答道,“是湘西清水县人。”
“你——孽障!”
余盛震怒之下,劈手一掌扇在孙祺的面上。孙祺目瞪口呆,还不知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,就又以无比熟悉的姿势被压在了桌案上。他动作太疾,桌子一摇,笔架倾翻,七八只毛笔尽数都摔在地上。余盛抄起案上的镇纸,发狠地责打在孙祺的臀上。孙祺早上的旧伤未愈,这几下又委实狠厉,连声呼道,“父亲!父亲!”
余盛道,“你,你还有没有心肝!”
身后镇纸落得又疾又狠,孙祺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,急急道,“父亲何至于此,孩儿错在何处,我,我也实在不知啊!”
余盛重重几下叠在孙祺的臀峰上,颤声怒道,“你难道不知,你认贼作父!你难道不知,我家与那匪贼之间,有着怎样的血海深仇!”
孙祺疼得浑身发软,他道,“……定有误会,这其中定有误会。”
余盛哀恸之极,握着镇尺的右手都在发抖,他沉声道,“哪怕积年旧事,我怎么能记不得,当年沉船的渡口!我又怎能忘却,那贼子谋我全家之时,与周围人互通的姓名!他身边还有一个亲生弟弟,叫作孙豹,瞽一只左目,有还没有!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是豹二叔,是早些年在行商时罹难的豹二叔无疑!孙祺怔怔地落下泪来,茫然地道,“怎会如此?我不知……我也不知啊。”
余盛强自冷静,听着亲子的哭声,自知不能迁怒,却道,“你还不速速与那贼人断绝关系,将那一窝匪类擒拿归案,以正法纪纲常!”
却是:
而今知旧故,惊风平地生。
孙祺只是沉默下来。
余盛等待须臾,见他这样的反应,只觉得心下发凉,他问,“怎么,你竟不愿么?”
孙祺仍然不答。余盛大恸,举起镇尺,又往他臀腿上击打数下,孙祺压下呼痛,这才低声道,“那,您是要我不顾十年养恩么?”
余盛道,“国法当前,岂论私情,小畜生还敢强辩!”
孙祺问,“甚么国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