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黑黑瘦瘦，发髻泛黄的少女却并不在意，分明右耳被拧得血红，却还是直直瞧着土中写的那两行字，嘴角竟是微微抬起。

“存世多年，照理说你也理应很是明才对，今日我能同你提及此事，且不告而来，多半是对于此事心中有数，大抵便是想要伸手上一，这一拳倘若我当真挨得瓷实，只怕你唯有等到垂垂老矣，才能瞧见自个儿心心念念的闺女。”淡然甩开汉拳，少年仍是无波无澜，拍打净双掌浮尘，自顾自笑，“也对，本就是那等能舍得儿女换银钱的主儿，同你讲这些，对弹琴，反倒不如不说。”

起初倒是奉承，言说汉这衣裳，单瞧料便是奇好，自个儿多年前嫁时节，怕是也比不得这衣裳，不过旋即言语当中便是针讽多将起来，旁敲侧击指桑骂槐，说是汉命生得极好，大抵是祖坟落在村东风极好，坟冒青烟，才养这么位还未阁便能赚得千两银钱的姑娘来，没准如今便是在那八方街中的百琼楼享清福，可是比起这些寻常布衣百姓，活得更是像个人。

而那位妇人还家过后，没好气将那竹篮仍到一旁，旋即便又朝斜靠床打盹的自家汉狠狠骂上一通，言说是村中那几位乡绅近来又是得了多少好，成天只晓得为难同乡，说那位卖女的汉近来又是过得如何滋，就连新置办不久的衣裳，都足够抵得过汉奔忙大半载，如今又是赋闲，忒没息。

终究是认不得这句听来轻描淡写的言语，周颤抖，猛然举起双拳朝少年面门上砸去，力之大，似乎这些年来从未糟践过自个儿魄，但偏偏是被云仲抬手拦下，眉宇神情不曾变幻。

可汉越是不愿搭茬，妇人骂得便越是起劲，到来竟是快步走院，提起正使枯枝在浮土当中比划字迹的女娃右耳，狠狠扭转两下，骂是面怎么就不捡好像，却是偏偏生得黑瘦，分明已然是比那卖女汉闺女年纪长上两载，怎就是还未长开，且终日只晓得涂涂抹抹勾勾描描，瞧着便很是不讨喜。

劲风过而百草折，烈日灼灼。

才走云川时，便是初夏，而今已逾半载，却迟迟不曾见夏时挪去，接连五月，皆是当空烈日，若非是夜里凉风冷，且时常落雨，恐怕如今宣化城内外绿树繁，都已是蒸得叶片打卷，再难撑住天上似火地的日光灼浪。只是可惜自打初来宣化城中，便是连日狂饮，为驱黄龙念，很是浑浑噩噩不知冷，更是不曾发觉这薄薄黑衣，断断续续穿过半载，从来不曾觉得冷。

汉很是有些垂丧气，攥双拳，却是有力无使，可一旁少年却是盯着农妇背影许久，平淡来，“别看是拐弯抹角，话里有话，但我倒觉得，这位大娘，像是打心里便很是羡慕兄台。”

一黑衣的云仲皱眉，使手掌遮挡日光，觉得相当刺。

如今难得平心定神，不消多少周折，云仲便是理所当然想起此事，故而一时间也不再在意那汉神情如何，而是缓缓前行，心中思绪起伏。原本还误以为此地不过是天下一消息甚是闭的地界，依照如今看来，南公山下大概是藏纳有一方小界，饶是云仲还未听过这等说法，也可由打从前自家大师兄同师父只言片语当中揣测着些许，而今想起，登时便是以为然。

毕竟天景四时转换，不论在何，皆是理应如此，下不消思索过多，也能大致揣测此地并非什么寻常地界，夏时似乎始终凝到这座宣化城周遭，只待到他日赋闲时节，好生远走赏游，才可能略微瞧清此间古怪。

旋即便是问起那位少年究竟是从何而来，瞧着面生，刚要攀谈两句，发觉少年那黑衣相当平常，便自然是淡了心思，又是信扯上几句不着边际言语，针刺了汉一番，而后才是心满意足离去。

二人前后行于村落当中，却是恰好遇上位瞧面相很是有些尖嘴猴腮，面颊生有枚指腹大小黑痣的妇人，臂弯挎有枚极旧竹篮，大抵是由打近小集当中还家，多半是那竹篮当中几尾还不足一指长短的鱼儿不曾卖将去，故而神沉得很，才瞧见汉与那位少年前后迈步朝村落西走去，便是笑凑上前来，同那汉攀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