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昙在江州四五年，大概是因为王兑加官进爵，府上的亭台楼阁，泰半都重新修缮，分给他的小院也换了地方，离王嘉甚远。挨打当天晚上，他被人一路从长兄院里抬回去，他挨了痛打的事情，别说府上、族中的子弟，恐怕大半个建康城都知dao了。

而不过隔了一日，王应就来探望他。王昙杖伤甚重，不能走动，五gan反而格外min锐，王应故意悄悄地教僮仆退下，他竟也听chu从兄的脚步声。他伏在床上，一转脸，只觉得床前王应的shen影格外高大，连pi甲都未脱下，脚下ying底的pi靴嘭嘭作响，俨然还是军中的习气。王昙只是震悚，浑shen簌簌地发颤。王应站在堂下，竟笑yinyin地向北拱手：

“天子隆恩，进我父为丞相，加武昌郡公。正可见明主贤臣，非小人可以间也。”

王昙还是一错不错地盯着他。王应自顾自地上前，盘膝坐在床边，刷拉一下掀开他shen上的被子看伤，扯下小衣，顿时哀声叹气：

“哎呀，怎么打成这样？你倒不如不回来，看你父兄倒也不比我们慈悲。好在我把你那时用的好伤药也带来了——”

他话说到一半，一只手臂忽然被王昙jinjin握住。王应仔细一看，只见王昙面容憔悴，手足四ti连带着浑shen都在摇颤。他心有戚戚，毕竟讪讪地：

“阿弟是受苦了……”

“你真对不起我？”王昙慢慢说dao，“你给我带散来。”

王昙新迁的院子里，zhong了几竿翠竹，一株李hua。李树刚刚挂果，在暑中，还是碧澄澄的一树。王昙在武昌养了这几年，shenti不似幼时孱弱，纵然一路折腾，又挨打，也没有再病，养了几天，就可以下地。王嘉终于来看他时，竟然碰到幼弟在树下敞着衣裳舞剑。他舞得甚是投入，额角见汗，两腮上浮着热yun，虽然仍然不算健壮，可是shenti舒展，意态自然，王嘉一时看得怔忪。倒是王昙先见到长兄，笑着迎上前作揖。王嘉一指他大敞的中衣，喜怒不辨地冷哼dao：

“你真是长大了。”

王昙随手把剑丢在地上，拢起前襟，“啊呀，阿兄来得太早了，先坐一坐，我给阿兄煎茶。”他请长兄上座，回屋ca了脸，本来连衣服都不想换，只因王嘉面se十分不善，他才又叫进人来，规规矩矩地重新束发盥手，穿dai整齐，捧着香盒与茶炉坐在长兄下首。他低着tou忙忙碌碌，王嘉看在yan里，心tou又有些难言的情绪，原来想好的话，忽然也有些陌生。直到茶叶与香料的气味在屋中散开，王嘉才缓缓开口：

“那天父亲训斥你，我着人留意过了，并没有传chu去，这件事就此了结。你今年十六岁，ma上到年纪可以定品选官，到那时，更没有人记得这些事情。你不喜huan建康，等你姊夫升了府官，就到他手下去作一个县令。”

王昙听得也发怔，垂yan盯着煮沸的茶汤，半晌才笑dao：

“阿兄作哪里的府官，我就去那里作县令。”

王嘉dao，“我如今在太子shen边，将来十九是shen在中枢。只为戮力王事，客复神州。彼时拼杀于luan军之中，你又怎么受得了呢？”

王昙冷哼dao，“luan军我也见过，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他分明是看chu长兄不生气了，又说chu话来气人。王嘉作势将手一抬，看见幼弟抿了抿嘴，qiang自挤chu一个笑脸，分明还是害怕，就改作戳他的脑门。他本想训斥一句，可动作间shenti前倾，正被煮茶的水汽扑在脸上，只觉得香味奇异，不由诧异：

“你这炉里煮了什么，怎么还这么呛人？”

王昙心下一tiao，下意识要低tou看茶炉，qiang自赔笑dao，“是吗？大约是姜加多了。武昌比建康还chao热，用姜用得很厉害，有时还加椒叶进去。”

王嘉点点tou，“你自小ti寒，是该食姜。”接过茶盏，也不再提前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