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，扬州。

近来岑府上下都是忙的。卯时的梆子才敲了响，下人们就起了，一间间屋子点上油灯。

东偏院一间屋内，岑府二少爷岑兰生躺在床上，呛咳了一声，忽然倾shen吐chu一口血。他面不改se，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，慢慢靠回床tou，将一只青白的手搭在被面上。

今年入冬早，半月前扬州城便打了霜。这间小屋内并未点灯烧暖，冷风guan入，仿佛一口木棺，冻得人毫无知觉。

下人屋和东偏院挨着，中间cha着一dao长廊，两个小厮jin着步子路过。

“天没亮就咳，整日跟病痨鬼似的，真晦气！”

“哎，少说两句吧，病了大半月，也没见夫人老爷请大夫，着实可怜。”

“可怜？瞧你说的什么话！人家好歹是少爷命，生在富贵人家，怎么着也比我们zuonu才的命好！”

两个人正争着，迎面撞见一个人。此人穿着单薄，怀里不知捂了个什么，行se匆匆地穿过走廊。

一个小厮认chu来，嗤笑dao：“这小豆芽这些年真是忠心耿耿，怕主子冻死，每日早晨去厨房讨点热水……”

此人叫伴鹤，是岑兰生唯一的贴shen小厮，自小便服侍着。原先跟着前主母陪嫁来的，后来主母chu了事，儿子都不要了，哪顾得上小厮丫鬟，一并留在府中。

“唉……要是老爷夫人狠了心不guan，也不知dao二少爷能不能活过冬天。”

“收收你的好心！快去帮厨，过阵子主人家远在京城的远亲要来一趟府上。”

“呀！京城？来的莫不是什么权贵……”

“听说是位将军呢，啧啧，真是天大的面子。”

“公子，我回来了。”伴鹤轻手轻脚地掩上门，转shen走进里间，瞧见地上多了滩血。

“兰生公子！兰生公子！”他几步跑到床边。

岑兰生靠在床tou，仍是垂着yan，似乎chu了神。一张脸冻得惨白，一yan看去像是已死之人。

伴鹤吓坏了，赶忙将汤婆子sai进被子里，继续唤dao：“公子，怎么又咳血了？快些躺好，进被子里渥一渥……”

“不…碍事。”岑兰生嘴chun动了动，声音虚弱不堪。

将死未死，总归是没有死。

伴鹤心里稍稍放下一些，从袖子里拿chu几gen蜡烛，点了一gen放在床tou。

这蜡烛是从厨房里偷来的。他们屋里每日只能用一gen蜡烛，炎夏还好些，一到入冬黑得早，一gen实在不够用。去找guan事求情说理，却是徒劳无功。

这些年来，想要什么，缺什么，只能去zuo偷ji摸狗的事。

伴鹤yan眶干涩，看一yan岑兰生的面颊，雪白的面颊薄薄一层，被光灼亮了，多chu几分人气。替人掖了掖被角，伴鹤快步离开屋内，站在门口抹了抹泪。

他心酸得很，公子今年不过十三四岁，府上年龄相仿的少爷都在上学堂，吃穿用度一样不愁。

兰生公子呢？无依无靠，被人弃之如敝屐，对外说是岑府二少爷，却从没有享过一天福。

同为少爷生在府中，命却差得这样多。

这些年ying过来了，也不知dao日子什么时候能好过些。

伴鹤叹了口气，ca拭干净yan泪，望了一yan天。

挨了半月光景，天气回温，白日里总算是没有太冷。

这日，伴鹤走在路上，脸上挂着笑。方才在后厨房里，有个厨娘给了他一碗热汤。

“上回喝热汤得有阵子了，给少爷暖暖shen子正好……”伴鹤提着食盒，嘀咕着朝偏院走，一进走廊，前tou响起说话声。

“小五，近日夜里愈发冷了，不知府上的阿猫阿狗冻死没有？”

抬yan看去，一个少年站在不远chu1。约莫十五六岁，披着白狐狸pi的鹤氅，往那儿一站，便叫人知晓是富贵人家的少爷。

唤作小五的人一shen书童打扮，在一旁弯着腰dao：“畜牲命贱，死了便死了，不值得大少爷挂心。”

伴鹤在岑府多年，自然认chu这人是大少爷岑明时，吓得浑shen一颤，赶忙放下食盒跪到地上，“大少爷。”

岑明时走到伴鹤跟前，抬脚踢了踢食盒，“这是给二弟的吃食？”

“是，大少爷。”伴鹤伏在地上应了声。

应完，那只穿着锦靴的脚猛地踹过来，踢飞了食盒。汤泼洒一地，在地上冷得热气腾腾。

“呦，这碗里的汤是剩菜罢？想来是二弟近来口味偏颇，那便再去盛一碗热乎的。”

伴鹤不敢吭气，跪在地上发抖着。这大少爷xing子yin晴不定，从小以刁难岑兰生取乐，长大后更甚。虽说这么些年挨欺负惯了，可每回一找上门，口气如此yin毒狡猾，还是叫人忍不住害怕。

岑明时撒完了气，理一理衣领，拂一拂衣袖。

欺负完nu才，下一个该lun到主子。

“算算日子，许久未与二弟闲聊了，小五，走一遭瞧瞧。”

“大、大少爷！”伴鹤一听二人要去偏院，立刻有些慌神，“公子近日shenti抱恙，屋里病气nong1重，大少爷shen子金贵，还是不去的好。”

岑明时一听，倒兴致更甚，“病了？那我这个zuo大哥的，于情于理更要去探望。”

“小五，走！”

“得嘞，少爷。”

两人走在前tou，伴鹤自知无法阻拦，只能心惊胆战地跟在后tou。

走到偏院，岑明时停在房门口，抬了抬下ba。小五会意，一脚踢开门，跟在主子shen后进入屋内。

这间屋子朝向不好，虽是白天，仍然昏昏的看不清。乍一进去，不像是住着人，倒像空屋子。

岑明时眯了眯yan，往里走了几步，方看见一小片光亮。

床旁点着两gen蜡烛，是屋内唯一的亮chu1。

岑兰生靠在床tou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他并未束发，一tou长发散在shen后，有几绺落在衣襟前，好似梅hua枝条搭在雪上。

岑明时过了十几年好日子，shen材高大，面容红run，可长相与yan前人一比，瞬间逊se不少。

他咬咬牙，冷笑一声，“二弟好用功，天这样冷，换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