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农人弟，投到这地方来，不只是为了混一吃喝。他们是南铺和江牙的残军后人，是雁归原上的氓隶血裔，是最普通甚至卑贱的千千万万黔首黎民，不甘臣服于外寇的铁蹄而昂起的颅。

日过午时，集市的影终于远远在地平线上显来。徐洛罕三日一小集十日一大集，今天正是十月十二，无集可设，镇上就看着十分空旷。这一日风大，将街面扫得净净，偌大一个市集几乎无人来行走。

“南人的地方真是温！”他喃喃说。“这场北风刮到居延边，已经该卷起大雪了！”

“……将军！”过了一刻，队伍里终于发一个声音。“凭什么单把咱们留下？一二队不比别人差！咱们情愿去战！”

“咱们他们到夜里！得住，你们都是徐家集的功臣！不住，我死在里，你们死在后面，徐家集被屠掠个净！到时再造三五千难民，保不住又有人从中拉新的义军……那些我是看不到了！咱们能过了这一夜再说，过不了！”

他看着军士们一个个排队上来，喝过了一般的酒。酒是临时从徐家集上征起来的，动用了祁霄最后的一家底。到底酒少人多，又不敢当真由着战前纵饮，就往里一瓢一瓢的加，到最后不过略有个酒的滋味。但一瓢酒下去，真就有一悲凉酸涩气油然而生，似乎便是易萧萧，放同袍皆是未来的英烈忠骨。人都饮过了，就再无二话的两边散开，依着队列各自奔东西山脚下树林而去。韩亦昭回过来，注视着背后的近二百名士兵。“你们有什么话说？”

他一指后，徐家集宗祠里抬来的长条供桌，北风里摆着一盘盘的胙，自汤锅里刚捞来的，北风中尚且温。

他把手里的酒碗仰饮尽，反手就照地上一摔。

他蓦然想起了，当年他尚且年幼，韩大猷十年一日的驻扎在边关，他亦曾哭喊着要求父亲回来相陪。韩大猷极刚不能折的，一封家信让两个老仆押着独送来了边关。那一年韩亦昭不足十岁，韩大猷找了一最小的甲，就令他坐在自己那匹红的鞍前，扎扎实实的与同罗人来了一场骑军对冲！背后是父亲宽阔的臂膀，刀砍枪扎，血飞溅，都在面前！战后韩大猷将他从背上踢了下来，指着满地的尸首。大多数死者都很年轻，韩大猷的吼声似乎盘旋在耳际。“军人就是这个！你老在前面带着人去冲，才有你们在后面平平安安的读书！你老回来陪你，这里人人都死！背后这片雁归原，除非是同罗人踩着咱们的脸过去！”

“愿意跟我送死的，将吃了。同罗人远而来，天黑的时候必也乏了。那时给他们些颜！”

“徐洛罕！”斛连拿鞭指着远的市集。“给了你们！”

磨延啜只是轻蔑地一笑。斛连勒住了，等待后面的骑兵三三两两的跟随上来。日下，近两千人了集结，又缓缓展开了扇形的突击面。

两三千的老弱妇孺，坐在自己家里等着遭屠！跑也是不必跑的！你们败了，所有人就都是砧板上的！”

这是个还带着稚气的声音，听起来也就十六七岁。

军人有血，这一支仓促成军的农家弟亦是如此！

韩亦昭冷冷地注视着这剩余的队伍。义军了大钱砸在这千把人上，纵然再手忙脚，军备不齐，训练疏，可是他了近三个月的时间，已经上过了最重要的一课：为何而成军！

他看着军士们骤然凝重的脸，自己也是面沉似。

斛连赶上一步，与他并肩而前。磨延啜忽的问：“探探过了？”

磨延啜走在里。他自骝上俯视着远的市集。

“你们是选锋！”他冷冷地说，打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“用兵用锋！以少合众，以弱击！我并不要你们去跋涉险远，跟他们一起趴在树林中。我要你们好好吃了喝了！能睡的，相互枕着睡上一睡！天黑的时候才用得到你们去当奇兵——去死！”

“当我跟弟兄们先别了！”

“探过了！”斛连应。“他们怕是本就没料到咱们要打徐家集！到了饭时，兵营里的灶烧得正旺，咱们的探就在树林里，他们巡营也未发现，我瞧营中今日未杀羊只，想来饭也不是战时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