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修长，指尖微冷，却有力量，垂又看过一遍信，就燕铭要笔。燕铭哪里有笔，只得胡寻了树枝，一在火盆里烧过了。夫人就握着这炭条，斟酌一刻，写下三五行字句，燕铭就认识最后几个字：“将军幸勿自误！”转又命燕铭取了往李贯亭的鸽，同样内容略改了几个字，一撒手，两只信鸽双双飞起，各自往西往北去了。夫人又将石丛茂的信在燕铭手里，嘱燕铭将此事通传韩将军。燕铭并不敢离开，随便从留下的三十名骑兵里打发了个人去了。

夫人看过他一，淡淡的一，就转过去。突然间上一阵翎羽扑响。燕铭是熟悉这声音的，自然而然的伸手，接得一羽信鸽停在腕上。紫项绿的好鸽，一看便是军中饲养。想来是官军传递的消息，只是慢了一刻，到来时韩将军刚领队发，自也就无人置。他为斥候，有通传信息之职，就拆开看了一，只是识字不多，读着费劲，有几个字还得请教夫人，总算是大明白是石丛茂将军自磴台急报，通知同罗人南犯徐家集而自己不能兵。燕铭是知这位石将军与邱靖邱将军的死大有关联，邱将军是个大大的忠臣，孤女还寄养在军中，那么石将军自是个大大的臣。听闻他果然不肯相救，不禁呸呸了两声，将信纸恨恨了一团要扔时，却被夫人伸手取了过来。

夫人似也知他怕些什么，打量了他一，问：“他怎么代你？”

燕铭一个激灵，情不自禁的立直了，大声的答了一句。“成！”

他眺望着周边低起伏的山崖。“营中遍旌旗，灶下烧火起烟。你们三十人，即刻在营外四巡逻，但见到任何异状，或是察觉有人窥探军营，都假作不知——给我装全军驻扎在此的样来！”

韩将军认真看他一，就将缰在他手里。那是韩将军自己的白，极神骏又温顺，燕铭以前得，只盼着得机会骑上一骑，便不得骑，摸一摸也是过瘾。这一次这匹良驹在手里，却一刻也不敢放肆骑了去，只牵着白睁睁的盯着夫人，不敢让他走视线半步去。

燕铭一惊，斟酌了一下，：“将军说，任凭夫人差遣。”夫人缓缓问：“我要什么，都由我？”燕铭：“自然如此。”夫人：“我要离开此呢？”

燕铭起了一后背的疙瘩。这话当时韩将军确然代过的！韩将军将缰在他手里时单独叮嘱了一句。“若他终究要走，让他乘我的白走！”燕铭当时不懂，问：“走去哪里？”韩将军缓缓：“去哪里都成！他愿意留下给咱们看家，就稳当在军营里守着。他不肯，你就护送他去！若他说了不要你跟着，乃至于再也不肯回来……也成！你由着他！不论怎样，我都认了！”

突然就见韩将军脸上极其难看的神气，有人传说是夫人那个孩没有留住。燕铭起初不信，后来见韩将军一个人偷偷的去营外祭坟，外甲字营那个衣冠冢旁边又添了一抷新土。夫人坐着小月，肚平得可怜，睛也空得可怜。燕铭心里同情韩将军，也同情夫人遭这一番磨难，但凡将军夫妇有什么差遣，都是不辞辛苦的照办。这次韩将军踌躇再三，极郑重问过燕铭。“我将他留了给你，你成不成？你若不成，我就是死了也带他在边照应！”

“我走是要走的。”夫人缓缓说。“可不是现在。现在我还有些事情要。”

他不知该怎么答，就将这话原样向夫人复述了一番。就见夫人带着一丝有些怅然的笑，望向韩将军走远的方向。燕铭没主意，问：“夫人，你……走到哪里去？我去喂饱了。”

夫人倒也并不令他为难，只平平静静的站在营，目送着韩将军带兵而去。去时韩将军竟无一回顾，燕铭心里觉得许是将军怕多看了一，便走也走不成了。他又担心夫人难过。夫人嘴上无一字及韩将军，但心里亦极重。燕铭亲见过夫人一笔一笔的为将军誊战报和信件。将军是武人，字极疏，有时候还有个把别字，夫人每每逐字誊清。燕铭也就开过蒙，认识三百来个字，瞧着夫人那极隽秀的一枝笔，打心里羡慕。将军要沙盘，夫人就彻夜一粒米一粒米的粘了起来，将军挂破了的衣裳，夫人一针一针的缀。他如不是个男人，实在是最温顺的妻。可男人能为男人到这般地步，连孩也一并怀了，还能有什么说的？燕铭隐隐觉得韩将军这个夫人，与他相知如此相待如此，就放在举世也是难求，只不知两人情重如此，究竟又为什么夫人里总蕴着一悲凉神。难是因为夫人不好，竟不能与韩将军长久相守么？自那个孩掉了，夫人虚弱得，此时站在风里就有些咳。燕铭不敢再由着他久站，大着胆问：“咱们了营房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