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亦昭忙了半个时辰，才将那碗药全送了下去，坐在萧定边守了一会，那大夫终于又过来劝：“我家是开门生意的医家，你不可让他死在我家里，须坏了我的名声。更何况你要吊着他的命，总需大补气血之药，在这里无非是活生生耗死了。”韩亦昭知他说的不假，想：“乡野地方没有好医馆，除非是去细柳。”又掏些银钱来，：“请你去雇一辆车来。”大夫苦笑：“又不是车行，村里哪里去雇？”

萧定勉说过这几句话，就已经个不停，偶尔又呕一下，此时是任什么东西也呕不了，就是一下一下往上返，所幸总是未曾再吐血来。韩亦昭束手无策，伏搂他在怀里，惊觉这人黑衣之下原来瘦成了一把玉质的骨。萧定的瘦是那骨节匀停的瘦，每一寸骨骼都恰到好地支棱着，照旧撑起整个人的廓，所以初看时并不醒觉，只是原本泽的肌肤就在这些骨质上枯萎下去，像是开败了的，带着垂死的惨淡颜。

他此时连说话也是艰难，就定定地看了一会儿，才轻轻：“过了白峪，再往东走，有个朱家村。”了几气，又：“那时你初次带我……到了五里坪镇上，救过一位……朱四娘……你记得么？”韩亦昭哪里料到他此时翻起这些往事来，只觉恍如隔世，想了一下，才：“记得。”萧定，：“她家就在村……”说着又起来，韩亦昭急：“你少说几句，歇一歇！”萧定息得越来越急促，哑着声音：“我把邱将军的女儿寄在她家里！我死后，你去接了回来……”

合两下，韩亦昭问：“什么？”萧定喃喃：“。”

韩亦昭听了半天，才明白那大夫是要他给萧定换上寿衣，气得反手一掌将大夫推了个趔趄，又扑到炕沿去看萧定。萧定居然尚且清醒，细长的黑睛慢慢一转，从墙看到屋梁，又落到韩亦昭面庞上，轻轻问：“这是哪里？”韩亦昭说不话，那大夫在后面爬了起来，战战兢兢：“此地是西野河村。”萧定哦了一声，面上竟似浮起一丝恍惚，喃喃：“西野河，东野河，东边再过去是校场沟村，白峪……”那大夫忍不住：“你是本地人？”萧定喃喃：“我幼时在这里要过饭的。”又转脸过来，看着韩亦昭。

韩亦昭心一阵剧烈锥痛，手里木勺跌落下去。邱靖死后，他知军之中凶多吉少，于那一双母女下落总也不敢想，待萧定自承未曾保护妥当，更加不指望。然而……那孩总还活着！萧定到底未曾全然辜负！可是……

他端起药碗，又想去喂萧定，萧定竟躲了一躲，喃喃：“太苦了。”韩亦昭想他经过多少苦痛，何乃会畏惧这一碗苦药，突然心中一悸，仔细又去看，果然见萧定目光游离，已经不甚清醒，刚才这句说话竟是谵妄。他心一横，又去掐着萧定双颊，要将那碗药下去，然而萧定牙关咬，竟然已经不能张。韩亦昭惶急无计，心想：“就是再全数呕了来，也比送不下去的要好！”端起药碗来了一大，嘴对嘴哺了下去。萧定几已失了意识，仰在炕上任他折腾，只微微起伏，那大夫在旁边看着，只是摇。

韩亦昭直是大喜过望，就将他上半垫了些，米汤温了一勺勺给他喂下去。但萧定只喝到七八勺，就突然直着颈项呕起来，呕了几下，便将喂去的米汤吐了个净净，糜中全是血块。那大夫在旁看见，也是骇了一，将韩亦昭拖到旁边，低声：“不成的了！趁着还有气好摆，给他换了衣裳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