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几天，便有几个蒙童来探望老师。乡民淳朴，提上篮瓜果蔬菜，几句保重，便是揭过此事了。

娃娃们仍旧上午习大字，下午扎步，看着老师们都没时间看顾，一个个心里野得能跑，索给他们放了长假。

柳垠轻叹:“岁雪，我说不过你。”

不久之后，一队车涌了常平镇，竟是杨先生的母亲。杨夫人酬谢了乡民们的照拂，是特来将杨先生接回家中调养。王三爷年轻时见过世面，隐约认车上的徽印，心中叹，竟是这样的家世，他们大约不会再回来了吧。

青山无言，去秋来，调捣的蒙童渐渐长大了，咿咿呀呀的娃娃也长开了，笑着闹着，走了养育他们的小镇……

幸而上天眷顾，茫茫人海中，沉静时光里，让他遇上了柳垠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杨岁雪苦笑:“你这话让我情何以堪？昔日纵横四海的刀客，困在这小小山村里，打几副铁锹，教几个蒙童？我还知，霸刀山庄一直在盼着你回去……”

“活那些草可废了我不少功夫，你要怎么赔我？”

如果有一天，他们失去了其中一人，这茫茫四野、寂寂长夜，又有谁来捂这孤冷的脊背、空的膛？

“哼，索不养了，伺候起来实在麻烦。菜吧，好养活，还能吃。”

柳垠摇，又:“我不疼。是我害了你。”

熟悉的温透肤，得让人骨血都要化。

这心情五味杂陈，等他回过神来，那狂徒已收拾停当，正扛着被褥往外走。

杨岁雪气笑，扯了他的被，柳垠便自觉地贴过来，肩并肩挤在一起。

杨岁雪忽然有些心悸，急促地抓起柳垠的手，在自己的，受到灼手掌下清晰的动，悄悄松了一气。

没多久又好似自言自语，“今天有冷。”

“你今日，为何要伤了自己？”

“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了，你只恨不得以替之，焉知我不是同受？就当是为了我，好吗？”

“你这人真不讲理，难你以为你受伤，别人就不会伤心难受吗？”

“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
孤独一生。

“嗯。”

“……”

习惯真是可怕，从前他一个人，规规矩矩地平躺着，最严苛的礼仪姑姑都挑不他的错。后来有人习惯抱着他睡，他便也习惯了侧着，弓着背，贴合着他的膛。

是我害你壮年辞官，偏居乡野，连寻医访药这样的小小雅趣，都不能保护好你。

两年之后，镇上人都不再提起这桩故事时，他们却回来了，还带着两个刚满周岁的娃娃。说是过继的孩，男孩叫杨笑，女孩叫柳莘。

“……”柳垠沉默，他一时狂上来，哪想过这许多？

“我给锦年去封信，有他关照几句，里正乡老总得给个面，不会太为难我们。一时闲话免不了，久了也就平常了。”

杨岁雪心急，跨下床来，却疼得站不住，将要摔倒时，有人扶住了他。

柳垠默默爬到床铺里侧，怕碰到杨岁雪伤，隔着被轻轻挨着。

熄了灯，房里静得能听到轻微的呼声。

“等好全了，我们要个孩吧。”

然而纵使相知相伴，也并不时时都是愉。譬如今日，他失足摔伤，第一反应是柳垠会如何。想要安抚他，却又偏偏激怒了他；待要发作他，看他的伤便开不了；可若是纵着他，又唯恐他日后更没了分寸。

“都依你。”

杨岁雪冷哼一声。

杨岁雪也恼了，推开他，自顾自躺着生闷气。柳垠默默捡起被褥，在床下打地铺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杨岁雪轻声:“还疼吗？”

“你今日这般鲁莽，把大家都吓坏了，可想过如何应对？”

“你去哪？”

“岁雪，你知我不会回去的。”

两个月后，柳垠单骑向南，一路往千岛湖去了。

“明日我去城里请个匠……”

“我看你天天调教别人的孩，难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吗？”

柳垠充耳不闻。

“你回来！”

三日后，县老爷差人送来一车的补品药材，又留下一对夫妻照料他们起居。里正得了提，王三爷又是个周全的，由他们和乡亲们面说说情，讲讲利害关系，好歹是拢住了言。

多年后的县志奇闻上，记载着常平镇的一双侣，他们虽然都是男，却如寻常夫妻一样，相携着走过了一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