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梁怀枳最终会让太让那独一无二的位次，自己站在父皇的边，祭祀上苍，投下金印。他甚至知梁怀枳的手，在泰山的封坛上多揩了一下，父皇问他什么，他说，他愿父皇亲贤臣，远小人，拂拭天下。他知钟皇后听见这话时几乎银牙咬碎，回到行便将傅贵人送的几盆海棠全打烂。站在日后的废墟上向前看，那似乎是钟家走势向衰的初兆，也是梁怀枳从此蒸蒸日上的开局——尽梁怀松登基为帝时，没有人能意识到这一。

朝初升，抚过粼粼的碧波，无边无际地向远方不可知。大海那么宽广，沉，仿佛本不会计较什么十年百年的基业。他往前迈一步，那海浪便也随着呜咽地退却一步，于是他再走一步，再走一步……

“你以为你齐国，便不是我大胤的土地？！你以为你齐王，便不是我大胤的藩属？！”

他宁愿死，也不要输。

“我给你带了小羊。”梁怀枳说着，后如幻术般变一只油纸包裹。那双眸笑得弯弯，好像要同怀桢分享最不可见人的秘密，“你不是最好太官这一？”

不过，此时此刻，他们，傅贵人、怀桢和鸣玉，对这些后来的事尚且懵然不知。封禅是万众瞩目的典仪，多少人为无法参加而憾恨终生，而他们，为皇帝的亲人，却因受到排挤，连典仪末位都无法陪侍，只能在山下等。后来怀桢索求了个闲职，独自先往大海边东莱郡的行安顿，总算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没名没分。

他望着那雪般的笑容，突然，开始呕吐。

廷尉狱中，火森森，白骨累累。廷尉张邡端坐在七尺刑台之上，垂着一双吊梢，捋着两撇山羊须，手中握着三寸刀笔，声音尖刻地发问：“梁怀桢！你为何要谋篡？”

那也是怀桢第一次看见齐地的大海。

“你要回齐国，自立为王，颠覆天下，是不是？！”

“哥哥！六哥哥！”鸣玉不停地推他，“六哥哥，大懒虫！太都要落山了！”

可是当他的足尖终于沾到海，那海却骤然变成了烈火，猛地往窜烧起来！

“我发誓。”

，那死亡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。

他咬住牙往外走，想摆脱这臭味，脚踝骤然传来剧痛，令他在月门一跌，踝骨在悉心敷好的草药下发脆响。但他没有在意，立刻又爬了起来，他的纵然枯瘦了，到底还可以站立，还可以走。如果这是梦，那么这些痛就算不上痛，如果这不是梦，那么这些痛，也归结底比不上他在梦里的痛。

——“梁怀桢！”

一个大的黑铁的牢笼从空抛坠下来，只一刹那，沸腾的万都被它罩黑暗里。

“我要回齐国，回我自己的家。”

齐地的大海啊……

大约是刚刚下朝，他还穿着一板正的朝服，正立在厅堂上看画。乌黑的发束在玉冠中，衣衽上暗描着玄龙，袍袖风雅地垂在地面。他转过看向怀桢，眉宇轩昂，眸光温和带笑。

母妃在他后惊呼，想追赶却趔趄，阿荣只得先去扶她。鸣玉被他吓哭了，还以为是自己的错，哇哇大叫。立德、阿燕都跟上来，不停地说着什么，他却一句都听不清楚。他就这样闯了自己所居的偏殿，却蓦地顿住脚步。

怀桢猛醒过来，泰山西侧的最后一缕霞光正要收束，将金芒刺他的睛。他膛不断起伏，咙发，好像腔里还有嘶哑的鸣叫冲之。他伸手拿，却发现自己的手已枯槁见骨，握住茶盏后，茶也变成血红，倒映他冷青的、死白的面容——

“我要回齐国，我从此再不吃他一粒米，再不喝他一。

梁怀枳。

那油纸虽然包得严严实实，但仍透馋人的的香味，飘散到空中，飘散怀桢的鼻端。

他一下打翻了茶盏站起来。园中香袅袅，母妃还熏了香炉，再加上他今晨为自己抹的苏合香，却结合成一肮脏恶心的臭味。在那华贵的黑暗的轩车中，冰鉴早被打翻，御赐的饭都开始发馊，他知这臭味是在迫他投降。他知他那在上的哥哥，还在长安等着他回转去摇尾乞怜。他知只要他敲一敲车，抑或说一两句话，他就输了。

他受过刑的已无法站立，被狱吏抛在荆棘编就的草垫上，一动不动，好像在等待鲜血。闻言，他嘴微启，低哑地只说：“我要回齐国。”

他就输了！